我在游泳时冥想。
找一间标准游泳场馆,去深水区,把身体当一条船划在水体上。阳光可以透过顶棚的玻璃天窗照射下来,水能过滤掉远处大部分他人的嘈杂,视野里是池底一片干净的浅蓝,这时候,人孑然一身自处,徐徐游移,很容易就会陷入冥想。
我的四肢动物般舒展,仿佛外界是被隔离的存在,水才是我度过短暂一生的家园。我的意识在张望,警惕着陌生人和其他冒牌的自我,保卫着这其乐融融的孤独。我的眼皮半开半合,我得以不必入眠就处在睡眠之中。我爱慕睡眠,尽管跟那些爱上拥有又失去之物的人们一样,经常得不到爱的回报。
双臂交替着划水,水中的我和岸上的我是两种生活,却是同样的重复单调。生活的专家乐意于让单调成为日常的本色,以便使最小的事故都富于波动。旅行暂时脱离日常,若只是带上感官,眼睛每得到一份新奇,心上也添了一层见多不怪的厌倦,因而并不会过上更高级的生活。
生活的真实让所有虚构作品和艺术都相形见绌,哪怕它们确实能提供一些愉悦。作品本身也许高于生活,但对于作品的感受,未必高于对生活的感受。
为了生活去享乐是徒劳,为了知识去阅读也是徒劳。真正的智慧是大得看不见边界的鱼缸,我们只是投身其中的鱼。那些具体情形中的灵机一动太过琐碎片面,像被引用的名言,很多时候都只是恰到好处的误解。
我逐渐感到身体变得沉重,眼前的水像烟雾一样无法抓握,对岸像10年代一样遥远。我力有不及,我一无所知,我所有的理想都变成了不当的欲望。
当我游完最后一个往返,已接近力竭,我趴在池边大口喘着气。五分钟后,我走进淋浴间,热水把之前的所谓冥想冲得一干二净,我焕然一新,什么也记不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