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塞在『荒原狼』的结尾,让不朽者莫扎特出场,以银铃般的笑声宣告了现代灵魂的救赎之道:幽默。哈里·哈勒尔,这位被自身精神内战折磨得预备结束自己的荒原狼,最终的判决是“学会笑”,这是一种深刻的、超越的智慧。然而,数次重读之后,一个念头击中了我,幽默是不是被抬得太高了?这个说法,或许只是黑塞浪漫的表达。
我不是说幽默不好,幽默好极了,好到大部分人的择偶标准里都有这么一条。在我看来,黑塞所描述的幽默应该是高于幽默,是拯救荒原狼于精神崩溃之际,能俯瞰现实荒诞,是一种更具洞察力的精神力量。
结合黑塞创作本书的处境来看,感触会更深。1927年,他五十岁,正遭受祖国的抛弃,朋友的孤立,婚姻破裂,他接受荣格的心理治疗,怀疑自己精神分裂,在这种状态下,他用六周时间写完本书。黑塞把自己的痛苦拿出来解剖,用小说的方式给自己找出口。书中,当哈里无法解决内心“人”与“狼”的战争,于是幽默告诉他,别打了,欣赏这场战斗的戏剧吧。殊不知,要站在高处才能欣赏啊,在痛苦的同时还能抽身欣赏痛苦,道理我都懂,可大概率情况就是被痛苦按在地上摩擦,站不起来。
黑塞说“学会笑”,这个“学会”两个字太重要了。哈里意识到要幽默,是经过了巨大痛苦、甚至“杀死”自我重要部分后才抵达的境界。黑塞让哈里遇到赫尔米娜(赫尔曼·黑塞名字的女性化),让这个女性形象成为他内在感性面的投射,最后又让哈里爱上她再杀死她,完成了人格整合。这套机制在心理学上确实讲得通,把内在冲突外化,对话,收回。但它总让我觉得有点不对劲,已经分裂的人,拿什么去执行这场“杀死”?黑塞提供的解决方案,预设了一个前提,就是要有能力站在痛苦之上。
再想一想书中的『论荒原狼——只为狂人』,那个关键的“魔术剧院”,它仅供“狂人”进入,让莫扎特来教哈里学会笑,这些设定本身就暴露了这种幽默的门槛。我怀疑,『荒原狼』的幽默,或许不是一条普世之路,只是黑塞作为一个拥有强大艺术转化能力的天才作家,为他自己定制的生存策略,他将他的精神自洽之路,成功地升华为一部不朽的小说。
文学家审美化的生存策略有异于现实法则,对于大多数不具备这种艺术转化能力的人而言,机械套用“你要学会笑”的箴言,很可能更容易陷入虚无。即便是罗宾威廉姆斯、金凯瑞这样的幽默大师,也深陷抑郁,这说明幽默也并非灵药。更何况,世上不具幽默细胞的人大有人在,他们有着各自熬过漫漫长夜的方式,有人靠勇敢,有人靠责任,有人靠最简单的“熬过去就好了”,这些方式不像幽默那样充满智者光芒和文学美感,它们看上去更加拙朴,但可能更关乎生存本身。
我不再把『荒原狼』当做生存手册来用,它更像是一部关于困境的史诗。黑塞曾将人类的困境思考得如此之深,痛苦得如此之烈,他最终为自己找到了一条诗意的出路。